我的菜鳥移民故事 (1)

2010年8月11日清晨6點,我在美國航空192號班機上往窗外看,清晨的陽光已經悄悄打亮了錯落在綠蔭間的家屋;飛機轉向傾斜的時候,可以望見起伏不大的丘陵地間散落著無數個湖泊;6點45分,飛機準時降落在羅根國際機場(Logan International Airport)。我從空橋走出飛機,正式來到了這個至少接下來兩年要居住的地方,麻州的波士頓都會區。

來到一個新的城市就像認識一個人,你對他的第一印象通常會特別深刻,但是往往得相處一段時間之後才會發現他真實的面貌。這天來到波士頓,對我來說就像是去見一位第一次碰面的網友,而且還是一位相當不熟、碰面之前沒有太多互動的網友。

我為什麼會到麻州與波士頓

大學四年之間,出國留學的動機漸漸在我這個天龍國子弟的心裡萌芽。那時候心裡想的是:要是不出國看看,恐怕這一輩子都踏不出台北市大安區了。當時內心非常景仰系上那些留學美國的老師,羨慕他們能夠以教授的身份對學生產生巨大的影響力,也覺得自己既然成績不錯又喜歡探索各種知識,應該天生就是個當學者的料吧?因此當時我的目標非常簡單明確:到美國留學、讀博士、成為一位學者,然後回到台灣的大學教書。

「你想要去美國哪裡?」當時身邊有幾個待過美國的朋友這樣問我。我心裡的答案是,我想要去中部、大都市以外的地方,最好是一個沒什麼台灣人會去的地方——我從小就喜歡跟別人走不一樣的路,所以大都市和理工名校當然不會是首選。當時的我只知道地理系排名不錯的幾乎都是位在中部或西部的公立學校,其中多數都不在第一線城市,因此也一直覺得自己到時候大概就是會去這些地方。至於波士頓,不只絲毫沒有考慮過,我連它到底在紐約的上面還下面都搞不清楚——這說起來還蠻丟臉的,虧我還是個拿過多次書卷獎的地理系學生呀!

後來波士頓之所以會成為我的選項之一,追根究底還是因為當時的女友。

不少大學時期的情侶都得在畢業前後面臨一個現實的問題:畢業之後兩個人要如何繼續走在一起?我們兩人都想到美國留學,也都希望可以取得博士學位,但我們的領域非常不一樣,因此各自領域內的學校排名當然也很不一樣,如果完全不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納入考量,最後很可能就是動輒幾千公里的距離。那時候的我,天真的認定著對方就是要一起走一輩子的那個人,因此追尋各自的夢想固然重要,但同時也應該要把對方當成夢想的一部分呀!於是我們打開了Google Maps,在上面標記各自理想學校的位置,然後看看除了兩個人都能申請的學校之外,有沒有一些不同學校但是距離不會太遠的可能。

就在2009年接近年底、所有學校的申請期限都快到的時候,我正苦惱著好像找不到什麼新英格蘭的學校有地理系,卻偶然發現原來全美國第一所成立地理研究所的Clark University就在麻州中部的Worcester這個城市,算是在廣義的波士頓都會區範圍內,也是地理系的傳統名校。後來等到申請學校結果全部出來之後,我們發現兩個人都選擇麻州的學校很明顯是最佳解,於是就這樣決定飛到這裡來讀書。 2010年8月10日飛波士頓前,在洛杉磯入境美國並轉機

菜鳥移民的第一天

下飛機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買早餐。我隨便找了機場裡的麥當勞,嘗試用不太熟悉的語言點餐,為了要省錢還不敢點套餐,只買了個滿福堡(McMuffin),完成了在美國的第一筆消費;接著來到行李轉盤,順利的拿到了裝滿禦寒衣物、生活用品加上一個大同電鍋的兩個行李箱;走出航廈之後,Clark台灣學生會的學長姐幫忙預定的機場接送專車很快就出現,把我載到機場西邊80公里處、Clark University所在的城市,Worcester。 我生活了兩年的地方,Worcester的Main Street,是個已經凋零的後工業老市區,街上來往的大多數拉丁美洲裔的移民,從第一天就開始被告誡絕對不能一個人在這條街上走。

Worcester是個麻州中部的後工業化城市,瀰漫著繁華褪盡的蕭條氛圍,隨處可見人去樓空的廠房、倉庫、空地,老舊殘破的建物上屢見塗鴉,周圍佈滿雜草,主要街道Main Street上奔跑嬉鬧的多數是拉丁美洲裔的小孩。如此頹廢的一個城市仍然能夠生存,很大一部分是依賴著轄區裡的13所大專院校。我的接送專車穿過了這條街道,停在一棟由舊工廠翻新而成、有著規律單調的紅磚牆與一根大煙囪的公寓大廈前面。下了車,打電話給負責接待我的台灣人學長說我到了。 麻州中部很常見到由舊紅磚廠房整修而成的公寓或辦公大廈

學長先帶我來到學校的行政大樓辦理宿舍的入住手續,取得了鑰匙,然後便前往宿舍。那宿舍是典型的新英格蘭三層式街屋,一樓是店面,二三樓則是公寓,地板、門框和外牆都是木造,相當有歷史感。一開門,襲來的是陳舊的木頭味,樓梯被我們兩人踩得吱吱作響。我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才意識到,這種進屋時的味道和聲響根本就是新英格蘭的日常。

放下了行李、稍微認識了室友,接著我們便來到惡名昭彰的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辦帳戶,身邊的其他客人幾乎都是來開戶的中國籍學生。行員用英文說明的細節我大多是聽得一知半解,心裡想著反正確定錢有個地方可以放就好了。中午學長帶我來到學校附近一家越南河粉(Pho)店,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吃越南河粉,還不知道原來越南河粉是美國非常常見的平價食物,尤其是在有著大量越南移民的波士頓郊區。 越南超市裡的佈告牆

午餐後另外拜訪了幾位台灣人學長姐,接收了一些生活用品,接著下一步就是到傳說中的沃爾瑪採購。由於台灣沒有沃爾瑪,我對這家店的理解完全來自於大二社會學的指定讀物《The Wal-Mart Effect》(中譯:沃爾瑪效應),內心早已有著「這家店就是不斷用壟斷和降低成本來壓榨第三世界勞工」的成見,不過既然被學長帶來了,該買的東西還是要買吧?於是簡單抓了幾樣生活用品,接著便告別了學長,在傍晚時分回到宿舍,準備度過在美國的第一個夜晚。

第一個晚上就用沃爾瑪買來的吐司和義大利麵果腹,並且第一次感受晚上八點半才天黑的高緯度夏季日照。印象中那天沒有特別想家,也沒有覺得不習慣,而且似乎沒什麼時差一覺到天明,接下來第二天就開始在家開伙煮飯。一個菜鳥移民在美國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一街之隔,左邊是我每天宅在裡面的實驗室,右邊是我第一年的家

第一次踏進美國的教室

開學前的生活是無止境的新生訓練(orientation),除了有一天校級、一天系級的新生訓練之外,我所屬的學系還要求國際學生要額外參加四天的課程,此外我自己的地理資訊系統組也提供了四個整天的工作坊(workshop),也就是說我在開學前就已經先上了整整兩週的課程,還外加一個工作坊的期末考!雖然這意味著我少放了兩週假,但也讓我多了一些適應美國課堂的緩衝時間。

初次踏入教室的那天心情當然是忐忑不安的。那天我提早從宿舍出發,穿過美國老字號學院必備、周圍被紅磚建築環繞的的中央廣場(yard),不用一分鐘的路程就來到了位在校園正中央的教學大樓,這棟樓並不大,四層樓紅磚建築,中央是樓梯,兩側各約3間教室的長度,僅僅這樣的尺寸就容納了我那兩年幾乎所有的必修課。推開厚重的木頭大門,踩著凡走過必發出聲音的木造樓梯來到二樓,暑假間唯一一間亮著燈的教室就是我和同學們初次見面的地方。 小小校園裡唯一一棟教學大樓

第一天是給全系(包括地理資訊系統以外的其他三個專業分組)國際學生的課程,因此教室內的全都是國際學生,其中以中國籍和越南籍最多,上課前各自成群用各自的語言聊著,直到老師進來,宣布了這門課的第一條規定:English only(當然,之後很多人還是無視這個規定,繼續跟自己國家的人講自己的語言)。課程內容大概就是讓國際學生適應美國的教室文化、練習寫一點短文(essay)和上台報告等等,大部分內容我都已經忘記了,只記得最後覺得一群國際學生聚在一起似乎也學不到太多東西,還不如出去跟真正的老美聊天來得實際。

第二天開始則是地理資訊系統專業的工作坊,無論是美國人或國際學生都得參加,因此也就是我和「全班同學」的第一次見面。這個工作坊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大學部的初階地理資訊系統課程,讓來自不同學校、程度不一的同學可以一起把之前學過的東西複習一次,四天的工作坊結束之後會有一次期末考,合格者可以直接修進階課程,不合格者則必須從初階課程開始。

這是我第一堂真正和美國人一起上的課程,上課的第一件事情當然是自我介紹,我也因此對班上的同學組成有了粗略了解。簡單來說,我地理資訊系統組全班20個人,其中大概可以均分成三種人。 第一次全系retreat,和同學在草地上進行破冰(ice breaker)

第一種人是美國人,大多是男生,大學畢業之後已經先有幾年的工作經驗,之後才決定回來讀研究所,年紀比我大一些些。他們大學部讀的幾乎都是地理、環境科學、生態學等專業,本身不見得對地理資訊系統很熟悉,也沒什麼電腦科學的背景,但大多是帶著對這個領域的興趣來唸的。

第二種人則是中國學生,很意外的清一色是女生(相較於我的母校裡總是陽盛陰衰的地理資訊系統組,此景讓我相當吃驚),全部都是本科(大學部)畢業之後馬上到美國讀書,年紀當然就比服完兵役才出國的我要小一些。在許多中國的大學裡,地理資訊系統本身是一個獨立的專業,他們大學部就是學這個專業,而且每個都有編程(寫程式)的能力,至少幾種基本的程式語言都懂。

這兩種以外的人則是來自其他國家的少數國際學生,包括我自己在內。雖然我嚴格來說不能被歸入這兩種的其中一種,我卻感覺到自己和這兩群人各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以學習歷程來說,我比較像是第一種人,大學讀地理、沒寫過程式、算是帶著興趣來念,但文化背景上則比較接近第二種人。(題外話,我一直很感激我們組的主任,他從頭到尾都記得我是台灣人,從來沒有忘記或搞錯我的國籍,即使我常常和中國籍的同學們混在一起講中文。) 在開學活動上見到這面旗子,內心是相當激動的

雖然是這輩子第一次完全用英文上課,一路聽下來並沒有像我想像的這個困難,或許是因為所有內容幾乎大學的時候的基礎課都學過,加上理工類的課程比較不需要靠閱讀理解能力。但即使是如此,那整週我還是上的如坐針氈呀!一方面是怕自己沒聽懂或錯過了老師給的指示,另一方面則是擔心自己無法通過工作坊的期末考——我才不要浪費時間回去把以前上過的基礎課重新上一次咧!為了這件事情,我甚至下課之後還自己花時間跑到圖書館去複習,還沒開學就被迫進入期末考狀態。

我必須很誠實地說,工作坊期末考成績出來時,我除了想知道自己沒有通過之外,其實更感興趣的事情是:我在班上的程度到底在哪裡。之前申請學校放榜時,Clark並沒有直接錄取我,只把我先放在備取名單上,多等了快一個月才給我錄取通知。既然我是備取,那我的同學們應該都很強吧?尤其是那些大學四年都在學地理資訊系統、會寫好幾種程式語言的同學們。

然而,期末考的結果讓我感覺相當意外:全班20個人竟然只有不到一半通過,也就是說多數人都得從初階的概論課程開始上,而我則是直接上進階課的5個人中唯一一個國際學生。這個考試的結果,對我來說是個研究所生涯好的開始,至少讓我不用回去修基礎課,多了一個學分可以去上其他課程,同時也讓英文不好、一開始又被放備取的我多了一點點信心。

寫在下篇之前

寫這邊文章的過程比我預期的要困難一些,我花了不少時間在gmail裡面搜尋當年的郵件、在隨身碟裡面翻找照片,同時不斷整理著自己的記憶。深深覺得講自己的故事有時候真的比講別人的故事要困難許多——我的故事其實相當普通,幾乎都是所有留學生的共同經歷,把平凡的一連串小事寫成一個不會太無聊的故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寫下去,因為這些過去大小事的累積至終都成為了今天的我的一部分,包括那些現在回頭讓我覺得天真、可笑甚至荒謬的部分。

下一篇會談談當時上課以外的生活:和室友相處、和老美打交道、來往波士頓的固定通勤以及找教會的過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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