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菜鳥移民故事 (3)

▮ Jerome Yang / 2017/12/23

我認識的不少朋友,無論怎樣宗教背景出身,都曾在來到美國之後參加過一些教會活動,有的是出於對信仰的好奇,有的是為了在異鄉找到家的感覺,當然也有人是為了找到結婚對象。至於我,來美國這幾年下來,也參與過好幾個不同的教會,累積下來的心得多到三天三夜都講不完,這篇文章就單純分享前兩年在3間不同教會的一點觀察。

Hope Fellowship Church

https://www.hopefellowshipchurch.org/ Founded in 2003

Hope Fellowship Church是我第一個多次到訪的教會,位在劍橋市(Cambridge)與薩默維爾市(Somerville)交界處的Porter Square附近。紅磚外牆配上純白色的鐘塔,構成其簡潔樸素的外觀,從裡到外沒什麼裝飾,教會本身建築物不大,鐘塔也不高,同時又隱身在離大馬路有一小段距離的住宅區裡,姿態非常低調。如果路過不仔細看,還真的會以為這只是個稍微氣派一點的私人宅邸。

不只外觀像私人住家,在Hope Fellowship Church作禮拜,彷彿是到一個悠閒而友善的美國朋友家作客。打開木門,小小的玄關裡,左邊小木桌上擺放著可以自由取閱的書籍,右邊準備了美國社交場合常見的姓名貼紙(name tag),前方則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底的會堂,會堂的後面固定備有咖啡、檸檬汁、布朗尼和餅乾等飲料甜點。

我一直記得,常常禮拜開始之後許多人才慢慢走進來,而走進來第一件事情不是低著頭趕緊找位子坐下,而是走到會堂後方倒上一杯咖啡,把紙盤子裝滿甜點,然後慢慢的找到坐位坐下,悠閒的翹著腳,一邊吃東西一邊聽台上的牧師講道,基本上就和在社區電影院裡面看電影沒什麼兩樣。

我稍稍觀察了一下教會成員的組成,發現整體上來說年紀不大,多是學生或年輕夫妻,族群上雖然還算多元(畢竟離劍橋市的幾所學校都不遠),白人的比例仍明顯高一點。當時每個禮拜天大概有200-300人,不過分散在3堂不同時間的禮拜,因此視覺上每堂禮拜的人數感覺都不多,很少少有坐滿的感覺。

美國教會禮拜的傳統之一是,禮拜程序中會有一段時間,牧師會請大家跟身邊的人寒暄問暖,時間從30秒到5分鐘不等。對我來說這並不陌生,我過去在台灣參加的教會也有類似的程序,唯一不一樣的是:得開始練習用英文做短時間的自我介紹和問候。在剛來美國的時候,這件事情多少會讓我有壓力,但也意外地成為我練習和陌生人用英文對話的機會,後來發現這個技能其實在社交場合還蠻實用呢!

圖片取自 https://www.hopefellowshipchurch.org/services-and-directions/

Park Street Church

https://www.parkstreet.org/ Founded in 1809

Park Street Church是波士頓知名度最高的教會之一,因為它所在的地方就是所有觀光客必走的自由之路(Freedom Trail)起點,同時又是地鐵紅線綠線交叉的轉乘大站(就像台北的忠孝復興站那樣),就算沒去過也一定聽過。

到Park Street Church參加禮拜的流程大致是這樣:進入教會大門,順著玄關裡彎曲的樓梯走上樓,進入二樓大堂,會堂裡有著一排一排的傳統長條木椅(pew),前方有著簡潔但莊嚴的講台,左右兩邊與後方是三樓的閣樓座位(balcony),頭頂上是水晶吊燈;禮拜開始,首先響起的是管風琴聲,接著會眾起立拿著有四部和聲的教會聖詩本唱歌,講道之前全體誦讀主禱文(the Lord’s prayer)並聆聽詩班獻詩,偶爾有其他古典樂器加入;禮拜結束後順著樓梯下到一樓交誼廳,那裡早已準備好了咖啡,有些人會留下來接著上主日學,或者參加下午的團契。

圖片取自 https://www.parkstreet.org/afternoon-service

這個教會已經有超過200年歷史,這在新英格蘭一點都不罕見,年紀更老的教會在這裡比比皆是;然而,要說有哪個教會過了200年還是始終如一的認真看待信仰,沒有轉型成社會福利機構、博物館或被轉賣成辦公大樓的,除了Park Street Church之外我很難想到第二個。

更難能可貴的是,雖然Park Street Church是自由之路上重要的獨立革命歷史景點,但他們並沒有以美國中心主義自居,反而非常努力的國際化——我去參加的時候,兩位主要牧師之一是韓裔美國人,週日下午的國際學生團契(Park Street International Fellowship, PSIF)更是我許多留學生好朋友的第二個家。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歷史悠久的大型教會往往有些無奈而沈重的包袱,而且常常面對著明明教會很大卻找不到人做事的窘境,我猜Park Street Church或許也有類似的問題吧!然而,我仍然看到他們在這些限制中努力創新,對外發揮影響力。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年的12月31日,當一旁的波士頓公園(Boston Common)擠滿著看跨年煙火的人潮的時候,這個教會總是敞開著大門,邀請所有路過的人到教會裡喝杯熱可可,並且到樓上會堂裡欣賞3小時不間斷的民謠(folk)與藍草(blue grass)音樂現場表演。在低於冰點的氣溫裡,他們努力把教會裡的溫暖分享給週遭的人。

CityLife Presbyterian Church

http://www.citylifeboston.org/ Founded in 2002 圖片取自 http://www.citylifeboston.org/2017/09/citylife-voices/

在我眼中,CityLife Presbyterian Church是一間非常有個性的教會,其中很大一部分遺傳自它的兄長、紐約的Redeemer Presbyterian Church(Timothy Keller的教會)。它是個長老會,也承襲了長老會注重禮拜儀式(liturgy)的傳統,主日崇拜中有著集體誦讀禱文、個人認罪禱告等一個接著一個的程序,但同時也使用著非常獨樹一幟的音樂——會唱傳統古典聖詩,但卻是改編成近代室內樂風格的版本;會唱現代詩歌,但唱的不是美國基督教電台上無限循環的那種CCM(Contemporary Christian Music),而是他們自己的創作與改編,具有強烈的獨立搖滾(indie rock)色彩。

這個教會另一個獨特之處是它的氛圍。由於他們沒有自己的建築物,必須固定租用Revere Hotel Boston的其中一個宴會廳(ballroom),導致每次走進去都覺得像是去參加一場高雅的宴會;其次,這個教會有著比例相當高的第二代亞裔人口,身邊不少人看起來都是一副ABK(American-born Korean)或ABC(American-born Chinese)臉,教會週報上的人名大半有著韓裔與華裔的姓氏。

星級飯店加上高社經地位的會眾,剛開始會讓人覺得瀰漫著一股中產階級的矜持與距離感;不過,自從我開始參加他們的教會小組之後,很快就發現這些都是假象啦!其實教會裡的人還是很溫暖的。

記得那時候因為英文不好,也還沒那麼習慣用英文參與小組討論的節奏,常常腦袋裡冒出一個想法,還沒組織好要怎麼講,大家就已經前進到下一個話題去了,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比較能在小組裡講話;不過,大家總是對我的情況相當包容,畢竟他們多數是亞裔第二代,多少了解他們父母當年像我一樣負笈他鄉時面對的文化衝擊。(我必須要說,剛來的前兩年在教會裡受到的包容和鼓勵,真的是我後來英文進步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二年,在教會裡的日子

最後在邁入留學生涯的第二年,上述的第一間教會Hope Fellowship成為我每個禮拜天去報到的地方。

那一年裡我已經比較習慣美國的生活了,不再碰到那麼多文化適應的挫折,但卻有不少感情問題。教會裡的牧師與長老基本上都是美國白人,和我的文化背景其實有相當差距,然而他們都願意撥出時間,聽我用有限的英文字彙表達自己當時面對的困擾,甚至還多次邀請我到家裡吃飯並且聊聊;那時候也因為自己波士頓和Worcester兩邊跑,只能參加週日的禮拜,對教會的參與其實不多,但教會裡還是被不少人記得,甚至在我離開兩年之後一次回去拜訪時,牧師仍然記得我。

在Hope Fellowship Church也讓我學到一些將信仰化為實踐的做事方法。例如,他們認為主日禮拜的焦點不是台上的樂手而是上帝,因此刻意讓整個會堂內保持明亮,同時避免在台上打燈,好讓大家不要過度專注在台上的樂團;另外,教會裡很鼓勵使用姓名貼紙(name tag)幫助大家彼此認識,就連在每週台上講道的牧師自己都一定會貼一個(即使全教會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用行動說明在教會裡無論台上台下,在神面前大家都是一樣的。

結語

這就是我剛來美國時的故事——7年半前24歲時來到這裡,慢慢習慣了這裡的生活(雖然還是每天在學習新事物),從每天煩惱是否有錢把書念完到在科技業穩定工作,從默默參與團體到現在可以公開主持活動,也從有交往對象變成單身魯蛇一枚(誤)。這麼長的過程裡,其實菜鳥移民的故事就只是剛開始的那一小段時間,但對我來說卻是最想要寫下來的——最近半年來,我不斷的在思考著自己的軟體工程專業如何能和跨文化、語言、溝通等議題結合,讓差異很大的兩群人可以認識並且接納彼此,而我目前為止最切身也最辛苦的跨文化經驗,就是剛來的那段撞牆期。

我希望自己能夠一直記得那段既新奇卻又充滿挫折的時期,然後用這樣的理解去認識、接納身邊那些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不管是美國的少數族裔、非法移民,或是台灣人慣性歧視的東南亞移民與所謂的「426」——這些人和當時的我沒有什麼兩樣,我們都是「移民」,都希望可以在異文化中做自己,也都需要在異文化中被愛。

(按:426是台灣人在網路論壇上對中國大陸籍人士的歧視性用語,意指「死阿陸」。)

2022年6月更新補充說明:本文所述為2010-2012年我剛抵達美國時對於教會的看法,後來隨著人生經歷的增加,現階段我並不認為信仰必須與教會掛鉤。這篇文章只是想記錄下當時自己參與教會的感受,並不代表我現在對於基督教會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