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脈、兩片領土、三個國家公園:洛磯山脈裡的無國界旅行

去過了黃石(Yellowstone)和大提頓(Grand Teton)之後,冰河國家公園(Glacier National Park)便成了我繼續探索洛磯山脈(Rocky Mountain)的下一個目標,但這個國家公園離所有的大城市都非常遙遠,直達國家公園門戶的班機則貴得嚇人,該怎麼前往才好呢?

我嘗試把北美洲地圖上的國界忽略掉,不去管哪裡是美國哪裡是加拿大,這樣看著看著很快就發現:最適合前往位在美國北界上的冰河國家公園的大城市,不就是加拿大的卡加利(Calgary)嗎?僅僅三小時不到的車程,比美國任何一個城市還要接近。同時正好有一直想要拜訪的好友住在卡加利,訂票時的失誤又讓我不小心多了兩天假,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把卡加利當作基地往返班夫(Banff)和賈斯伯(Jasper)兩個名聞遐邇的國家公園,正好又逢最需要找地方避暑的七月初,還有什麼比這更適合去的時間點?於是才剛從波羅的海三小國回來的我馬上旅行魂再次躁動,立馬買了卡加利的往返機票。

一個人出去玩,省錢和機動性還是必要的,因此我決定除了寄宿朋友家之外,完全使用露營的方式過夜,還為此絞盡腦汁把帳篷和睡袋塞到登機箱(carry-on luggage)裡面,以便把這些家當都從波士頓弄到卡加利。

Day 1 (6/30)

從卡加利往冰河國家公園的路程人煙稀少,左邊和前方是看不到盡頭的草原,右方則是隨著路程越來越靠近的洛磯山脈。在僅有一條檢查線的超小型邊檢(border crossing)再次入境美國之後,冰河國家公園就到了。

沒想到正要開始欣賞美景的時候,意外狀況便連續發生。先是原本預定要過夜的營地在排隊近一小時之後發現客滿,然後又發現預定要走的第一條步道Highline Trail因為積雪竟然到了七月初還沒開放,跑到遊客中心詢問其他營地的客滿狀況,遊客中心的系統無法連線網路⋯⋯。那時候心想,要是不確定晚上住哪,應該一整天都沒心情享受風景吧?於是就這樣開著車繞了大半個國家公園,終於在西邊河谷裡找到一個顯示已客滿、但其實還有幾個hiker & biker only的營地。為了讓自己具備入住的資格,我得把車子移到離營地很遠的停車場停放,以hiker的樣貌出現在營地裡面。但無論如何,入園三個多小時之後,晚上睡覺的地方終於確定下來了。

那段路上的心情當然是焦躁的,但在Going-to-the-Sun Road盤山而上的過程還是讓人讚嘆不斷。這是我此生第二次接觸到冰河地形,相較於前一次在優勝美地(Yosemite)的經驗,在這裡似乎臨場感更強一些,因為國家公園內仍然有20多條活動中的冰河,蜿蜒上山的公路也讓人可以很直接的感受到冰河作用下造成的獨特地勢起伏。

為了尋找穩定網路和家人朋友報平安,我來到位在國家公園西隅的Lake McDonald。如同公園內其他幾個大湖一樣,它們出現在冰河消退之後的山谷裡,體態通常是既長而深,遊人很容易就可以捕捉到巍峨山頭與濃密森林倒映在湖面上的經典照片。

湖畔的Lake McDonald是當初鐵路公司為了發展觀光而建,20世紀初的旅客會從美國各大城市搭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West Glacier的火車站,然後轉乘馬車或汽車來到這裡,在高雅氣派的旅館裡觥籌交錯。當時的建設者認為冰河國家公園就是美國的瑞士,所以建築設計上也刻意帶有阿爾卑斯山的風味。

美國幾個老字號的國家公園(例如Yellowstone、Yosemite、Glacier、Grand Canyon)裡都有著幾間已經服務遊客近百年而成為古蹟的旅館,而且除了旅館之外還有非常完整的服務設施如高級餐廳、商店甚至酒吧等,公園裡最精華的地段往往還被一條公路貫穿,這和後來的國家公園大多重視保育且儘可能減少人工建物的發展方向截然不同。這個差異反映的,正是過去一個世紀以來人們對於國家公園這個概念的改變。

由於一心嚮往的Highline Trail仍然因積雪而封閉,我只好退而求其次踏上The Loop Trail。Highline Trail是從最高點的Logan Pass出發,沿著山脊緩緩降低,最後接上快速下降的The Loop Trail,全程幾乎都是下坡;現在被迫改走The Loop Trail來回,原本期待的全程下坡就變成了陡峭的上坡,4.2哩上升2400呎的路程到了中段就開始讓人吃不消。幸好沿途的風景是在太過療癒,想到自己何其有幸能在這種地方自由自在的享受這樣的美景,瞬間就有了繼續上升的動力。

The Loop Trail的終點是Granite Park Chalet,一棟早期興建提供登山客住宿的小屋,到今天仍然營業中。既然是設在道路無法抵達的山上,設施自然相當簡單,基本上就是僅提供床鋪休息的山屋。但風景是無價的,這裡的視野可能是國家公園內所有住宿點中最好的,無數山頭與冰河在眼前一字排開,視野毫無阻礙。坐在山屋前休息的同時,乾脆在這裡住下的念頭油然而生,殊不知這完全是妄想——在那裡碰到的住客告訴我,這個山屋得要提前好幾個月預訂才有可能住到,他們有辦法入住是因為幾週前有其他旅客退訂。

這趟陡上陡下的行程讓我的需水量也突然增加,所幸距離山屋不遠處有條小溪,水源想當然爾是融化的冰河,於是在下山前就先把水瓶給灌滿。高海拔的水源在陽光下依然冰冷,灌滿了水的水瓶外面很快凝結了水霧,就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一樣。冰河的水喝起來相當甘美,第一天試喝之後身體也沒有任何異狀,於是後來幾天的旅程裡我幾乎天天都從野溪取水。

4.2哩的路程,陡升2400呎的去程讓我花了大約2小時多,回程則輕鬆在1小時20分鐘內完成。回到停車場已近晚上7點,回營地煮飯盥洗之後在天還沒暗之前就已入眠。

Day 2 (7/1)

由於第一天已經造訪了西半部的多數景點,第二天一早我就出發往東邊,打算把重點擺在東半邊的旅遊中心Many Glaciers。再次走過Going-To-The-Sun Road,早上七點車輛稀少,也少了昨天尋覓營地的焦急感,於是便四處停車拍照。和昨天中午經過的時候相比,清晨的風景是同樣的景物加上了低角度陽光和一層薄霧的濾鏡,山頭彷彿都還在半睡半醒之間。

Going-To-The-Sun Road類似台灣的台14甲線(中橫霧社支線),在連綿的高山草原上硬是畫出一刀,如今已經被列為國家歷史建物以及國家土木工程地標。和最早因為戰備需求而開闢的台14甲線(日治時期合歡越嶺道)不太一樣的是,當初開鑿Going-To-The-Sun Road的目的就是為了把遊客帶入國家公園的心臟地帶,工程的預算與人力則是來自於1930年代擴大內需的羅斯福新政(The New Deal)。當時為了提振經濟而成立了平民保育團(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在美國各個國家公園興建了基礎設施,好讓更多的民眾可以出門旅遊消費間接刺激景氣。今日在知名國家公園如Yellowstone和Yosemite內可見的設施不少就是由這些人所建。到了今天,國家公園在美國已經是截然不同的概念,不再有新建的道路或大型設施,公園的核心地帶往往得透過步行才能到達。

冰河國家公園裡西有Lake McDonald,東則有St Mary Lake,湖畔的Rising Sun是我遠本預計要紮營的地點。雖然無法在此過夜,能夠趁著陽光仍在東方的時刻拍下以湖為前景望向西方的風景,算是彌補了一些遺憾。

冰河國家公園裡西有Lake McDonald,東則有St Mary Lake,湖畔的Rising Sun是我遠本預計要紮營的地點。雖然無法在此過夜,能夠趁著陽光仍在東方的時刻拍下以湖為前景望向西方的風景,算是彌補了一些遺憾。

Iceberg Lake的湖水是靛藍色的,後方環繞的層理分明的弧形山壁,壁底與湖面交界處堆積的冰雪想必就是湖面上一座座冰山的來源。坐在湖邊吃著午餐,嘗試把腳掌放到水裡感受沁涼(雖然一秒之後就放棄了,因為實在太冷了),想著想著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所謂的「冰斗湖」嗎?

這裡曾經是一條冰河的源頭,周圍被擠壓成圓弧狀的山壁說明了這是個冰斗(Cirque),冰斗中心受到冰河本身重壓以及冰體旋轉的影響,地勢自然低窪成湖。換句話說,這個Iceberg Lake和遠在地球另一端台灣雪山北面的翠池是以同樣方式形成的呢!雖然以兩者現在的地貌差異來說實在很難想像。

順利在預計的4小時內完成來回10哩的路程,回到Many Glacier時候天氣正熱,於是躲到湖畔的Many Glacier Hotel裡面,休息的同時透過窗戶欣賞風景。如同前面所述,這也是個早期為了吸引遊客而建的高級旅館,透過刻意的阿爾卑斯山風格把高加索人對瑞士的刻板印象複製到這裡,真正屬於當地的印第安文化反而消失無蹤,直到近年才在國家公園的經營管理上重新被重視。

回到卡加利的路線和去程的一樣,整條路上都是北美洲大平原的標準風景。午後的天空開始出現高聳的積雲,當他們越長越大的時候就表示快下雨了,我也在到達卡加利前撞上了午後陣雨,正好幫已經曬了一整天太陽的我消暑,順便把這兩天車上沾滿的沙土給一口氣洗乾淨。

接下來的7/2這天則是休息日,整天和拜訪的友人一起行動。雖然說是個休息日,最後還是和友人一起去位在班夫國家公園東界上的Heart Creek爬山了。

Day 4 (7/3)

早上和友人在卡加利吃了早午餐,接近11點才往班夫出發。由於今天的路程相當遙遠,路上沒有什麼停留,幾乎是直接一路開到位在賈斯伯國家公園南緣的哥倫比亞冰原(Columbia Icefield)。

班夫和賈斯伯是兩個相鄰的國家公園,班夫在南,離卡加利相對接近,整個國家公園由一條高速公路貫穿,滑雪場和度假飯店遍佈,是加拿大最受歡迎的國家公園;賈斯伯在北,面積比班夫大上不少,熱門度卻小於班夫,由一條233公里長、僅有雙向各一車道的冰原公路(Icefield Parkway)貫穿,大多數地方人跡罕至,有著看不完的雪山和冰河,即使是在氣溫最高的七月。

哥倫比亞冰原可以算是整個賈斯伯國家公園裡最熱門的景點,冰原本身是一個比溫哥華市面積還要大、孵育好幾條冰河的超大冰體,遊客會到的地方則是冰原公路和冰原本身最接近的地方,同時也是一條冰河。遊客中心座落在與冰河相對的山坡上,提供非常壯觀的視角。

體驗冰河只有兩種辦法,一是購買不便宜的冰原巴士車票,由遊覽公司帶隊並提供裝備到冰河上面行走,另一個方式則是透過步道走到冰河末端不遠處遙望。造訪之時正是美國和加拿大的連假,停車場目測至少已經塞了500輛以上的車子,遊客中心擁擠喧嚷如同市場,停留了幾分鐘就往冰原步道直接走去。過去數十年來,冰河已經後退了數百公尺,遊客也必須要走越來越長的步道才能接近冰河一些,但即便如此,步道尾端還是和冰河本身有不小的距離。

冰河尾端的風景並不像我原本想像的那樣美好,眼前所見是因沉積物質而呈現黑色污垢的冰體,就像是很久沒清洗的廁所磁磚一樣;冰體下流出的也不是潺潺小溪,反而像是咖啡牛奶一般呈現土色的急流,用相當不優雅的姿態繞過冰磧(看起來就像棄土場上隨意堆置的土堆一樣)之後往山谷流去。

離開哥倫比亞冰原之後繼續向北,先找到營地安頓好之後決定利用太陽下山前的幾個小時拜訪遊客中心所在的小鎮賈斯伯。賈斯伯是個規模不小的市鎮,街道上充滿著遊人與專做觀光客生意的店家,但這個地方其實並不是從觀光業起家的——最早的賈斯伯其實是個鐵路小鎮,提供蒸氣火車頭在橫跨加拿大的路線中途加水、更換、維修等任務,早期的居民更有一半都從事與鐵路相關的工作。現在仍然有旅客列車會到達這裡,雖然只有一天一班車。這讓我很快想到前幾天造訪的冰河國家公園,也是因為有鐵路經過而成為熱門觀光景點的地方。

欣賞這個小山城風景最好的方法是前往南邊的Old Fort Point,攀上小山丘的步道只要幾分鐘,卻能夠飽覽山城全景,也可以把河流的壯闊與山頭的挺拔全部收到同一張照片裡。

返回營地前的最後一站是Athabasca Falls,到達的時候約是晚上7點多,遊客已經減少許多。能夠捕獲這張有山、有森林、有瀑布還有彩虹的照片自己也覺得相當意外,或許就是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吧。

飯後心血來潮,拿出特別帶來的75-300mm鏡頭和腳架,成功拍下了我的第一張月亮照片。

Day 5 (7/4)

由於國家公園的官方指南極度推薦,我決定一大早前往不在主線公路上Edith Cavell,一個可以非常接近冰河和高山的谷地。由於遊客總量管制,若要前往必須早上8點到賈斯伯遊客中心排隊領取許可證,按照被分配到的時段前往。

Mt Edith Cavell在那裡看起來非常巨大,聳立在眼前如同金字塔(當然它的實際大小是遠遠大於金字塔的),山頂積雪終年不化,但最精彩的不是山體本身,而是右邊活動中的冰河,其末稍如被凍結的瀑布一般垂掛在峭壁頂端,形狀如舌頭,連同冰河本身看起來像是隻奄奄一息的巨獸,既可憐又可愛。

和昨天一樣的233公里,沒有時間壓力的旅途中我終於能夠慢慢欣賞風景,並且在好幾個觀景點停留。道路行經的這條河谷相當巨大,谷中的河流細得像條銀線,怎麼看都不具有塑造這種地形的本事,這就是冰河遺留地形的典型樣貌。

雖然道路行經的縱谷上已經不再有冰河,兩邊的山間卻處處是冰河,一條又一條,數也數不清。相較於前幾天一條活動中冰河都見不到的冰河國家公園,這裡才是飽覽各種冰河樣貌的最佳地點。

這整條233公里長的山谷,或者說整個落磯山脈,在歐洲人來到之前當然都是美洲原住民印地安人的固有領域。在美國,他們透過各種不平等的條約、交易與戰爭一步步的損失土地,加拿大的原住民同樣也不再擁有這些土地,不過他們比較幸運一些,沒有經過什麼武力衝突,和歐洲人的互動是以皮毛等資源交易為主。

從Bow Summit望向Peyto Lake

從Simpson’s Num-Ti-Jah Lodge看Bow Lake

路易絲湖(Lake Louise)和它旁邊的城堡飯店(Fairmont Chateau Lake Louise)是大多數人包括我對於加拿大刻板印象的始作俑者——靛青色的湖水、高聳的峭壁配上現代歐洲風格的飯店建築,這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旅遊廣告圖片。來訪這天所見到的其實和想像中的沒有很大差別,但人潮卻是非常的多,多到走在湖邊都得擔心被擠到湖裡面的程度。

我的預定健行路線是沿著湖邊前進,並且往上前進到6公里外的Plain of Six Glaciers;原本打算出發前要裝水的,誰知道跑了國家公園服務站和飯店,兩邊都說沒有水,最後只好在沒太多水的情況下開始健行,想說如果Plain of Six Glaciers那邊有個Tea House,那應該會有水源吧。

最初的2公里沿著湖岸前進,幾乎完全是平路,但過了湖尾之後就開始爬升,大多數路徑都在森林中,難度不高,直到接近Plain of Six Glaciers時,遇上一大片還未融化的積雪,因為沒有準備登山杖和雪靴,只好沿著前人在雪上踩出來的路徑步步為營;過了積雪之後路況更差,開始難以辨認原本的步道在何處,只見好幾條被登山者踩出來的路徑穿梭在倒木亂石之間。幸運的是冰河融化的水源出現了,而且清澈乾淨,趕緊把水瓶灌滿。

走著走著,最後也不知道Plain of Six Glaciers還有Tea House到底在哪,反而走到了龍脊一般的冰磧(Moraine)上,瞬間像從加拿大跑到了新北石碇的皇帝殿連峰。冰磧通常出現在冰河的邊緣,而這道冰磧則是因為過去左右兩邊各有一條冰河而被堆積成一條在河谷中央的稜線,距離谷底高差至少30公尺,可以想見當初冰河推擠搬運的力量有多大。我並沒有特別去計算周圍究竟是否有6條冰河,但能站在冰磧上近距離觀賞冰河就覺得這趟健行值得了。

從這裡回望路易絲湖,水色與飯店依舊,但卻在我的視線裡變得好渺小,而過去總是在旅遊照片中當背景的峭壁和雪山則以龐大的姿態環繞在我的周圍。很多時候,移動到另外一個地方總是可以幫助我們用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我之所以喜歡旅遊,大概就是因為如此吧。

雖然如此,換個角度看完事情之後還是得回到熟悉的地方。結束了路易絲湖的行程,我開著車回到卡加利,和友人道別,來到機場搭上飛回美國的班機。

獨自一人的一趟旅行,跨越兩個國家,拜訪了三個不容易到達的國家公園,目標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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